提前说一句，我对管得细的人确实有偏见，从小就这样。小学时候班主任连我铅笔怎么握都要掰我的手，给我留下心理阴影了。所以我下面说的话肯定不客观，你要是就喜欢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觉得不用操心挺好的，那你看到这儿就可以关了，咱俩不是一路人。

　　老板比员工还忙

　　老陈是我在东莞认识的，开五金加工厂。我去过他厂里几次，办公室在二楼，楼梯拐角堆着半成品，走过去蹭一裤子灰。他墙上挂着幅“宁静致远”，自己写的，说实话字挺丑的，他还特别得意，第一次去就指着给我看，说他练了三年书法。办公桌上堆的单子能没到胳膊肘，采购的报销的送货的员工请假的，什么都要他签。我第一次去等了他四十多分钟，他一直在打电话，前一分钟还在骂车间主任眼瞎，后一分钟转头跟客户那边赔笑说下次一定改。挂了电话冲我摆手，说没办法，这帮人什么都干不好，我不在一天厂就能塌了。

　　他们食堂周五固定吃红烧肉，这规矩定了三年，为什么是周五我后来才知道，因为他自己周五必在厂里吃午饭。他爱吃肥肉。

　　后来出了个事。一批货发到浙江，尺寸做差了，全退回来了，还挨了罚，损失十几万。他开全厂大会骂人，骂完才发现，车间主任早就发现问题了，但是不敢改，因为改工艺要老板签字，老板那几天在外地出差，电话打不通，就硬着头皮做了。还有采购那点事我就不说了，吃回扣吃到什么程度，他自己后来查账的时候脸都绿了。

　　出事之后有天晚上我们俩在他办公室喝酒，二锅头，就着食堂炒的花生，花生盐放多了，我吃了两把灌了三杯水。他喝多了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说了句，我每天五点就到厂里，我他妈到底图什么。

　　我没接话。这话没法接，你说什么都像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当时心里其实想，你图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但这话肯定不能说出口，说了就是找不痛快。

　　而且说实话，也不是所有人都讨厌他这样。他们厂有个跟了他十年的老师傅，姓赵，我见过几次，老赵就说陈老板这样挺好的，什么都不用自己想，让干嘛干嘛，到点发工资就行。所以这事也看人，我是受不了，老赵这样的就觉得踏实。　　

　　学东西这块

　　刚毕业头两年跟着这种老板，是能学到东西的。这话我得说在前头，不然显得我太偏激。

　　他跟供应商谈价你在边上坐着，你看他怎么一边递烟一边把单价往下磨两毛，怎么把账期从三十天说到九十天，怎么笑着把人送出门转头就跟我说这家以后不能再用了。他带客户吃饭你跟着，酒桌上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埋头吃、怎么在对方喝到七分醉的时候把合同从包里掏出来，这些东西真没人教，你看一遍比你看十本书管用。我刚毕业那年要是能碰上这么个老板，我估计我也愿意跟着干。

　　但是，你不能永远在边上看着啊。

　　干了一年多，你觉得差不多了，想自己去谈个小客户练练手，他说你不行，我去。你熬了两个晚上做了个方案给他，他拿红笔划得密密麻麻，最后扔回给你说你看还是得我改。你说咱们要不试试新的工艺流程，效率能高不少，他说以前都这么干的别瞎折腾出问题谁负责。

　　到这时候你才反应过来，你一直是个观众，他没打算让你上场。就像学游泳，教练在岸上给你讲动作讲了三年，示范了无数次，就是不让你下水，你说你能学会吗？肯定不行。

　　小李以前跟我共事过，在这种老板手底下干了三年。后来他出来找工作，面试完给我打电话，声音听着不对劲，说人家面试官问他独立带过什么项目，他坐在那儿想了五分钟，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说哥，我这三年干的活跟第一年真没区别，就是快了点。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他说还能怎么办，先混着吧，现在工作也不好找。我听着心里堵得慌，但是我能说什么呢？我那时候自己也还在类似的坑里待着呢，我让他立刻辞职？我自己都没辞呢。

　　好像盖洛普还是哪家咨询公司有个报告说授权充分的团队员工更投入。具体怎么说的我忘了，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其实这种事不需要看报告，你自己去那种什么都要老板批的环境里待俩月，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真没那么重要

　　在这种地方待久了容易飘，觉得老板什么事都找你商量，你是他最信任的人，离了你公司转不动。别逗了。他找你是因为你好使唤，不是因为离了你不行。你干的活他全会干，你今天下午提辞职，他明天上午就能招来个新人，带俩礼拜上手了一样用，甚至可能比你还听话。这种事我见过太多次了，老员工走的时候老板拍着桌子说你走了公司损失多大，结果俩礼拜过去一切照旧，连个水花都没有。

　　我前几年待过一家十几个人的小公司，老板姓张，开会特别能讲，一开就是俩小时，自己从头说到尾，底下人全低着头记。谁要是提出不同意见，他也不生气，就笑眯眯地说先按我说的做，出了问题我担着。听着挺有担当是吧？时间长了没人说话了。

　　后来小刘走了。小刘是我们那儿技术最好的，去了街对面一家竞品公司。工资涨了多少我没问，人家没主动说我也不会追着问，不礼貌。反正他走了没多久换了辆新车，之前他开个破电动车，风里来雨里去的。走的时候张老板在办公室摔了个陶瓷杯子，骂了一下午，说年轻人没良心白眼狼，出去早晚得碰钉子。结果上个月我在万达停车场碰到小刘，他摇下车窗跟我打招呼，看着比以前精神多了，说在那边挺好，自己说了能算，不用什么事都等审批。

　　那家公司现在还活着。但是能干的差不多都走了，剩下的都是不吭声的、让干嘛干嘛的。你说这种地方待着有什么意思？每天就是干活干活，你的想法没人听，你的判断不重要，手脚勤快就行。

　　我辞职的时候张老板也留我了，说给我涨两千块。我没留。倒不是两千块少，我是真怕再待个两年，我连自己拿主意的勇气都没有了。

　　公司本质上就是老板一个人。

　　教科书里那个什么沃德公司的事我不想多讲，美国人几十年前的事了，跟咱们关系不大。我说说我见过的。

　　我朋友老马在一家做工程的公司干了五年。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的，所有大客户全是他的关系，所有供应商只认他，连报价单上的公式都是他自己设的密码。公司一年几千万营收，看着挺风光，说穿了就是王总一个人的大号个体户。他在一天转一天，他哪天出点什么事，公司大概率就跟着没了。

　　老马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他现在手机一响，看到是王总老婆打来的，他心里就咯噔一下，就怕电话那头说出什么事。他说这话的时候真不是开玩笑，是真怕。他房贷一个月八千二，闺女刚上幼儿园，每个月学费三千多，他老婆全职在家带孩子，他不敢失业。

　　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也会想，老板突然生病怎么办？跟老婆闹离婚要分家产怎么办？干烦了说要移民把公司卖了怎么办？这些事谁说得准呢。但是你在这种公司干着，你的工资你的房贷你一家人的开销，全绑在老板一个人身上，这个风险其实挺大的，只是平时没人往深了想。

　　当然也不是所有小公司都这样。有些老板管得也细，但人家制度搭好了，流程跑通了，底下人能自己拍板自己做事，老板出去旅游半个月公司照样转。那种公司真好，但真的少，我工作快十年了就碰到过一家，待了半年人家公司搬家搬去别的城市了，我没跟着去。连食堂菜单都要亲自定的老板，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你为什么会来问我

　　会跑来网上问“这种老板值不值得追随”的人，我大概能猜出你的状态。在公司干了有一阵了，一年两年三年的都有可能。每天看着老板加班到很晚，你也不好意思先走，就坐着耗着，耗到最后其实也没干什么正事。晚上躺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可能会想，我这一年到底学了点啥？工资涨了多少？下次找工作简历上能写点什么？

　　想完之后你心里发空。

　　你脑子里其实模模糊糊知道好老板应该是什么样的。好老板敢让你试，错了骂你两句，但是下次还敢给你机会。做成了功劳是你的，不会全揽到自己身上。眼前这个老板明显不是这样，他什么都要攥在手里，什么都不放心。你其实早就知道不对劲了，你就是下不了决心，你需要有个人推你一把，跟你说一句“别耗了，走吧”。

　　我今天就跟你说这句：别耗了，想走就走吧。

　　什么时候留什么时候走？

　　我没标准答案。人和人情况不一样。

　　刚毕业的小孩，什么都不会，这老板确实有真东西也愿意教你，教你的东西你出去找工作能用得上，那就先待着。但是给自己定个时间，一年，最多两年，到点就走，别拖。什么“咱们一起把公司做大”“以后上市了给你股份”这种话，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公司能不能做大我不知道，就算做大了股份大概率也轮不到你，本事长在你自己身上才是真的。

　　已经干了三五年的老人了，还在天天等老板批等老板签字等老板点头，那你真得醒醒了。简历翻开来全是“参与”“协助”“配合”，没有一个项目是你从头带到尾的，再耗两年你更走不了，市场很现实的，人家招人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学习的。

　　性格也得考虑。有些人就喜欢别人把方向定好自己只管干，不想操那么多心，这种人跟事必躬亲的老板反而处得来，真的。不是所有人都想当将军，当好一个兵也是活法。但你要是骨子里有主意、想自己拍板，受不了大事小事都汇报、自己的判断被一个离现场更远的人否掉，那你在这种地方每天都是内耗。

　　对了我自己之前想过一个歪招，你要是拿不准可以试试。请一周假，走之前把工作都交代清楚，然后手机关了别回消息。一周之后回来看看，如果公司炸锅了全是找你的消息，那说明你们公司从上到下没人敢做决定，包括你自己。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平平稳稳的，那说明流程还行，还能接着干。这招损了点，但管用。

　　他是在带你还是在用你？

　　最后就一条判断标准吧，我自己用了很多年，挺准的。

　　你就看他是在带你，还是在用你。

　　表面上这俩太像了，他都会教你东西，都会跟你说好好干以后有前途。区别在哪呢？就看你做错事之后他什么反应。你把事搞砸了，他骂你一顿，告诉你哪错了为什么错，下次这活还是交给你干，这是带你。你搞砸一次，他脸一黑，什么都不说，下次再也不让你碰这件事了，直接自己来，那就是用你，他要的是结果，他没耐心等你成长。

　　我碰到过的事必躬亲的老板，十有八九是后者。我不是说他们人坏，真不是。很多人就是性格改不了，控制欲强，什么事抓在自己手里才放心，交出去他晚上睡不着觉。这个东西是改不了的，他老婆跟他过了二三十年都没把他这毛病改过来，你一个打工的别觉得自己能改变他。

　　最后。

　　老板敬业，真的。对公司感情深，真的。比你累比你操心，也是真的。

　　但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你去上班不是为了给他当背景板的，不是为了每天配合他演“大家都很努力”的戏。你去上班是为了赚钱，为了学点东西，为了以后能有得选。在一个地方待了好几年，钱没攒下，本事没长，就学会了怎么看脸色怎么推责任怎么等指令，那真是白待了。

　　我自己在这种公司待过，出来之后花了差不多一年才改掉那个破毛病——就是不管什么事，第一反应不是想怎么解决，而是想“这个事我要不要请示一下领导”。改起来挺费劲的。所以我现在看到年轻人在这种坑里，我都会多说两句。

　　就写到这儿吧。其实我自己现在也还在摸索，说这些也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思。你自己的日子自己过，想清楚了就行。

　　注：本文人物故事纯属虚构。

　　本人从事药品营销From EMKT.com.cn三十年，操盘全国市场精细化招商二十多年，历任多家药企营销总监、营销副总、营销中心总经理。

　　微信公众号：老高的小茶馆，欢迎关注。